一个家族，一条铁路，一片土地，作家范稳以“老工匠”般的执着“开凿”出最新长篇力作《青云梯》，为了写作他重走早已废弃的“老铁路”，钻进千万篇幅的“老文字”，他对云南高原的赤诚热爱，对过往历史的不断追问，终于化作细腻又宏阔的这部《青云梯》。日前，在接受记者独家专访时，作家范稳重温这段文学之旅时，言语间依然充满了激情。
范稳走过的老铁路。
一条铁路，蕴含着民族精神史诗
范稳出生在铁路家庭，父亲一辈子都在铁路工作，他对铁路一直抱有特殊情感。他的新作讲的正是“一条由中国人自己修建的铁路”，只是这条铁路最初行驶速度仅每小时15公里的寸轨，在云南高原百年的铁路建设史中，已变成了时速350公里的高铁。“我想通过这个变化，让读者感受一百年来的历史发展步履。”范稳说。
展开剩余84%“身登青云梯”，源自李白诗作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。在范稳新作中，这样的豪迈气概贯穿始终，《青云梯》不仅讲一条铁路的故事，还向读者徐徐展开一个繁盛多姿的世界：云南人民立志自建铁路，积极融入世界的历史风云，更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密码，丰富多元的边地风情。
云南蒙自的 碧色寨车站。
范稳以“个碧石铁路”的修建串联起吴氏家族的兴衰、民族的觉醒和云南风物民俗的变迁。事实上，这部小说的创作，早在范稳创作长篇小说《碧色寨》时就已见端倪。 “我得知除了法国人修建的滇越铁路外，还有一条我们中国人自己修的铁路。当时我就想，这条铁路可能是另外一部长篇的题材。”《青云梯》也是范稳第二次以云南高原的铁路交通史为背景展开的创作，“1910年前后，蒸汽机、火车、铁路进入云南，东西方文明迎头相撞，激荡出历史风云，碰撞出一些人间悲喜剧，这使我很感兴趣。”
范稳
“我在小说《碧色寨》中写到了东西方文明的冲撞。这次写的是两种文明冲撞之后，人们如何觉醒，奋发图强修自己的铁路。”在范稳看来，当年列强的入侵带来了滇越铁路，深深震撼了处于马帮时代的人们，修一条中国人自己的铁路，以此抵抗入侵，就是“个碧石铁路”修建的缘起，也是他这部小说最核心的情节。
从宏大历史中挖掘的个人乃至民族的精神力量，以铁路交通的发展串联起过去和当下，让《青云梯》呈现出了史诗般的文学特质。主人公吴廉膺和他的家族不断做出抉择，铁路的命运和人的命运紧紧相连，在波澜起伏、绵密从容的叙述节奏中，书中人物穿越百年，焕发出了别样光彩。
一个探寻者，深入垮塌的老隧道
“有历史感的故事就像从时间的纵深处驶来的一列火车，满载岁月的传奇。”范稳把自己称为一个“探寻者”，他在创作《青云梯》之前，光是采风、搜集和阅读资料就花了一年的时间。但他重述这个过程时，只有质朴平淡，少有惊心动魄。
为了创作《青云梯》，范稳重新深入传统文化经典，重新获得 “潜移默化的滋养”。“我重新把《红楼梦》翻出来读，曹雪芹真是一个大师级人物，他对家族的理解，对建筑、诗学、饮食、服饰百科全书式的呈现，中国作家有几个能做到？”范稳从经典中感受儒家士大夫的风骨和家国情怀，日复一日的阅读滋养和写作探索，让这些风骨和情怀在主人公身上“活”了起来。
云南各地的地方志、县志，那些几乎被人遗忘的民国人物小传，在范稳的阅读天地里同样弥足珍贵，他像一个孩童一样，在故纸堆里，寻寻觅觅。粗略统计下来，这些“老文字”的阅读量竟有上千万字。
范稳寻找老铁路的痕迹，进行着田野调查。
范稳采访当年在个碧石铁路开蒸汽机车的火车司机。
2022年，范稳像“考古挖掘”般寻找起老铁路的痕迹，他拍照测量旧日的轨道和桥梁，亲自下到垮塌的老隧道中，还深入到高铁建设现场深入采访。范稳说，他以往的创作基地多在滇西北，这一次则是在滇南。一南一北，相差将近七八百公里，面对的是不同的地域特色和民族人文景观。
进入云南永平县杉阳隧道。
范稳在高铁隧道里采访高铁建设者。
最深度的探寻，更来自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性以及主人公精神世界的探索，正如他在书中写道，“我想证明的是，地处大西南一隅的云南，从来不缺乏现代性，更不缺少追逐现代文明的梦想和勇气。”在范稳看来，修筑铁路的读书人，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先行者和榜样。“他们是最早拥有现代性的一群人。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期，铁路就像我们今天的互联网，谁最先拥有了铁路，谁就占得了发展的先机”。回到时间和历史的纵深处，过去和当下有了连接，有了呼应。“百年历程，变化的是家族的命运、铁路的长度、火车的速度，而始终不变的，是‘超越历史，超越时代’的家国情怀和远大理想。”
一个写作者，“挖掘”云南四十载
范稳自大学时期就开始写作，1986年他第一次发表作品，此后笔耕不辍，至今已经四十载。
谈及写作，范稳如今提到最多的词却是“从容”。旅途的奔波并不影响他的写作，“只要在状态，在任何地方，我都可以写作”。写作遇到卡壳的地方，他也并不着急，多年的写作生涯让他笑称自己已练就“老工匠”的身手。
几十年写作下来，范稳对待写作早已拥有了平常心，“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流水线的工人，写作时，你就像在工作台做你的活儿。下了流水线，该吃饭吃饭，该喝酒喝酒，该打牌打牌。”
范稳的写作生涯，和他在云南的生活紧密相连。1985年，他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去云南工作，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作家梦。范稳在云南生活40年，这里的风土人情，多元的民族文化滋养着他的写作。“这片土地的文化资源，让我觉得很幸运，也让我的作品有了辨识度。”他也始终坚信，唯有在云南这片土地上浸淫经年，游遍民族文化百花园，饱尝各民族“百家饭”后，才能对民族与文化、地域和历史、族群及其渊源，有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和收获。而令他欣慰的是，《青云梯》这部小说正是“一种对云南的回报”。
“我把每一部长篇的写作当作修一门新功课，技法退居其次，民族文化和地方史的研究与学习则是主攻对象。”在范稳看来，在一个作家的写作生涯里，一部长篇的完成就是他修到的写作课“学分”，或许他永远毕不了业，因为他一生都在修行中。
来源：北京日报客户端
记者：路艳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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